Chapter70告别
外婆入殓火化那天,冰城的雪还下着。
纪玉芳的身体好了些,坚持要来殡仪馆送母亲最后一程。
“妈,您要不还是在医院吧,我和哥哥去送外婆就好了。”舒瑶担忧地抚着母亲的手背,望着病房窗外的雪势,劝慰她。
雪片很大,落在玻璃上,久久不化。
她心想,外婆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,轻轻地,就散了。
“这些年,你和岑岑也好,外公外婆也好。无论是为人母还是为人子女,我都亏欠你们的太多了。”
“我年少时不顾家里人劝阻,险些和家里断绝关系,义无反顾地嫁给你爸,后来婚姻一地鸡毛。”
纪玉芳的声音忽然轻下去,轻得像要融进窗外的雪里:“我怨他们偏袒你们舅舅,用尽一切资源喝手段给儿子铺路,险些连我的婚姻也作为筹码。我恨过他们的,明明我也是他们的女儿……”
舒瑶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母亲,只得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母亲的手干燥、粗糙,骨节分明,像秋天的树枝。她是小提琴手,指腹上的茧子厚厚的。
纪玉芳女士也曾是舞台上耀眼夺目的小提琴手,自信又美丽。
可小时候的自己,是最害怕这双手的。害怕琴音走调后,手拧到脸上的感觉。而现在,就是这样一双有些伤痕与沧桑的手,舒瑶握在掌心,只会心疼。
殡仪馆在城郊,车子开过去要四十分钟。
舒瑶坐在后座陪着母亲,窗外的雪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一触即化。她侧过头,看见母亲一直望着窗外,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路边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,偶尔有一两枝承受不住,簌簌地抖落一身白。
车子拐进殡仪馆的院子。雪地里已经停了几辆车,黑色的车身衬着白雪,格外肃穆。
灵堂门口的挽联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几个花圈静静地立在两侧,白菊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舒瑶下车,雪花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回头去扶母亲,纪玉芳摆摆手,自己撑着车门站起来。
雪还在下,落在纪玉芳的头发上、肩上,她浑然不觉。她站在车旁,抬头望着灵堂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妈?”舒瑶轻声唤她。
“没事。”纪玉芳收回目光,“走吧。”
舒瑶跟在后面,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,忽然发现,母亲的个子似乎变矮了。
在她的印象里,母亲一直很高,很有气质。站在舞台上时,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儿时的自己曾偷偷告诉哥哥,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妈妈那样漂亮有气质的女人。虽然她很凶,但是她很漂亮。
不可置否的是,纪玉芳是她曾经最敬仰的榜样。她敬仰母亲的魅力的同时,恐惧她。
什么时候,母亲已经开始苍老了呢?她美丽的面容也流露出些许疲态,眼角有了细密的纹,鬓边添了星星点点的白。
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母亲生自己和哥哥的时候也才二十叁岁,现在她和舒岑二十二岁。
她想,四十五岁一点也不老。
可此刻看着母亲走在雪里的背影,舒瑶忽然觉得,母亲的疲惫,不是从四十五岁开始的,是从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从那些她独自吞咽的委屈里,从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,从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和原谅里,一点一点,渗进骨子里去的。
殡仪馆里布设的灵堂很大,吊唁的人形形色色。除了家里的长辈和小辈,还有外婆生前的好友和同学。
灵堂里,外婆的遗像挂在正中央,是前年过年时拍的,照片上的外婆笑得温和。
走到灵前,纪玉芳站住了。
她看着棺木里静静躺着的母亲,看了很久。母亲穿着寿衣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化妆师给她化了淡淡的妆,比平时气色好一些。
“妈。”纪玉芳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她。
舒瑶站在一旁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。
“爸在那边等你呢,”纪玉芳继续说,“他脾气不好,你让着他点。这么多年了,也该和好了。”
旁边有人轻轻抽泣。
她伸出手,想要摸一摸母亲的脸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
“妈,”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,“对不起。这些年,是我不懂事。我不该跟你犟,不该说那些伤你心的话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我都知道……”
舒瑶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。纪玉芳的身体微微发抖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“你等我,”她说,“等我忙完这边的事,就去找你。”
“妈!”舒瑶急了,“您说什么呢!”
纪玉芳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不远处,表妹纪佳晴眼睛都哭肿了,像两个桃子。她的肩膀轻轻发抖,哭得很轻,没什么声音。
在这样一个悲伤的环境里,只要有人哭出声,大家都会被这样情绪淹没,跟着一起哭。所以纪佳晴拼命忍着,用手捂着嘴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。
“让你妈妈和外婆待一会吧,她该想她了。”舒瑶听见有人说。
于是,她静静地退到了一边,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妈妈和外婆。
“姐姐。”舒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,声音细细的,带着哭腔。
表妹纪佳晴给她塞了一包小纸巾,吸了吸酸得通红的鼻子,小声道:姐,小岑哥哥让我给你的。”
舒瑶望了一眼周围的人群,并没有看到舒岑的身影。她抽了张纸,给纪佳晴擦眼泪:“谢谢。”
因为她的这位小表妹,哭得比她更惨。
“啧,他是懂使唤人的。”舒瑶有些无奈。
“你都哭成这样了,他还舍得让你跑腿,回头记得骂他没良心。”
纪佳晴破涕为笑,接过她手里的纸,胡乱地抹了把脸,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,道:“姐,心疼我的话就让小岑哥哥请我吃饭,我忍痛帮他跑腿。”
“佳佳,你想吃什么,让他直接带你去就好了。”舒瑶被她逗笑了,伸手敲敲她的脑门,“你想吃什么?韩料?日料?还是法餐?”
纪佳晴歪着脑袋想了想,正要开口,忽然又看向灵堂的方向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小姑她……没事吧?”
舒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纪玉芳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轻轻搭在棺木边缘,低着头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“没事,”舒瑶轻声说,“让她待一会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