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.马马杜

  一路上沉默到了东郊的工业区,车停在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水泥楼前。
  门口没挂牌子,两个持枪的黑人保安走上来,核对了他们的证件,就拉开了铁门放行。
  公司比陈渝想象中的要简陋,和她之前网络搜索的马赛总部完全不同,单从外形上看,像随时会被爆破的旧楼。
  她有种预感,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公司,而是山鹑在巴科马的据点之一。
  然下车前,石磊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马马杜那人,说话爱夹些当地话,你要听得懂就翻,听不懂就说听不懂。”
  陈渝应声解开安全带。
  在马里的场子,不懂装懂可不是生存之道。
  好在上回勘线之后,她恶补了马里地区的小众语言,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。
  大楼里面勉强算得上整洁,二楼会客室的门没关,空气里有股很浓的薄荷茶味道。
  推门进去,因为窗帘半拉着,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,隐约能瞧见窗沿上摆着一长排陶土盆,种了不少种类的多肉植物,倒是给这肃穆压抑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。
  那个叫马马杜的人,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。他穿着浅色的传统长袍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木质念珠。
  这人看着一点都不像个情报头子,倒像个随时准备退休的老会计。
  听见动静,马马杜抬起头,也打量了陈渝一眼,跟当初阿斯尔的眼神不太一样,说不上来什么感觉,至少她没那么的不适。
  随后他先和石磊打了声照面,接着从手边的矮桌上,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。
  “上周北线的法文原稿。”马马杜说。
  陈渝走上前,拉开椅子在桌对面坐下。
  那份牛皮自带的封口没粘,她抽出里面的文件,是关于加奥至通布图的情报汇总。
  大约十来页纸,纸张发脆,边角有些卷起,像是被人反复揉搓翻阅过很多次。
  陈渝将其抽出来,把略微皱起的原文件压平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译。
  第一页抬头就是一个名字,易卜拉欣·阿格·穆罕默德。
  已经再熟悉不过,她扫了眼下方的身份信息。
  图阿雷格族,基达尔武装势力领导人,控制泰西特矿区及叁处哨卡。
  阅完这行字,陈渝脑子过了一道电。
  图阿雷格人是马里北部主要民族之一,控制着跨撒哈拉的贸易线路,所以易卜拉欣绝不是普通的军阀。但这份法文原稿不仅写了他控制矿区,还写了泰西特至加奥的运输线由山鹑车队承运,月均八车次。
  笔尖停在了“山鹑车队”四个字下面,留下一个墨点。
  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运输了,是明摆着的地下交易。
  “这条运输线,”陈渝抬头,“使馆通报没有写。”
  马马杜坐在那儿,自顾自地泡起了茶。
  “北边上个月换了叁道哨卡,易卜拉欣的人从基达尔往西推了四十公里,把阿扎瓦德那帮人的地盘吃了两块。”
  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的念珠没停过,其中说两句法文,就会冒出一段桑海语,后面又直接换成了塔马舍克语。
  “现在泰西特往南那条路,白天能走夜里不能走,上周有车队不信邪,半夜摸过去,天亮才爬出来叁个人。”
  录音笔放在口袋,陈渝聚精会神地听着,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,生怕漏了哪个关键词。
  把马马杜那段话完整写进译文里,她接着翻了页。
  第二页是张复印的手绘草图,上面圈着一个大大的坐标,标注着“泰西特金矿”。
  位置在基达尔以北,距离阿尔及利亚边境不到一百公里,下方跟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  这地方是露天矿,初步勘探储量约120吨,当前月产黄金约80公斤。
  按现在的国际市价,这片荒芜的地底下,埋着将近五十亿美元。
  可这钱要拿到手,事先得经过山鹑走过的路。
  想到之前运输的油料,她存疑地翻到最后几页。
  北线路况图标记画得极其工整。不仅有政府军换防时间,还有分属不同的武装派别,甚至标记易卜拉欣的人,收过路费夜间不放行,最后一页便是长长的车辆通行记录。
  会客室里,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不间断。
  石磊去了门口透气,一截烟灰掉在地上,他浑然不知留意着屋里动静。
  等陈渝把最后一行字译完,已经过了吃中午饭的的时间。她盯着“易卜拉欣”的那几行字,半天没有合上文件。
  马马杜忽然开口:“加奥以北的检查站,政府军那帮人上个月没拿到饷,开始自己设卡收费。小车五千法郎,大车两万。”
  陈渝看着他,想了想,决定用法语回应:“我记得勘线的时候还没有,不过他们会登记车牌和车里的乘客。”
  不知为何,马马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  “上个月的事。十七号有辆金矿设备车过卡,第二天消息就到了基达尔。”他一边拨动念珠,一边把茶倒进茶杯里,“陈翻译你才经历了一场,应该知道。”
  “知道什么?”
  薄荷味浓郁,马马杜端着茶杯吹了口凉气,轻饮一口才说:“前天。”
  闻言,陈渝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  前天遇袭,而且也是过卡没多久。她试探问:“消息……泄给谁了?”
  马马杜没答,只微笑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  陈渝沉思了几秒,看了看文件里的路况图标记。
  正巧,遇袭点在易卜拉欣的地盘边缘。
  结合种种,她心里彻底清明。
  易卜拉欣守着一座金山,挖出来的东西却运不走。他的货要从张海晏的路上走,张海晏的车要从他的地盘上过,所以那天只是步枪压制,没有往死里打。
  两个人绑在同一条线上,谁也不能退。
  政府军设卡只是表面,重要的是对方精准知道哪辆车、哪天、走哪条路。
  如此说来,张海晏身边,有易卜拉欣的人。
  这个念头生出,陈渝顿感后背发凉。
  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  直至马马杜那串一直转动的念珠,被他放在了矮桌上,直起腰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。
  末了,他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个干净瓷杯,倒上热腾腾的薄荷茶,放在对方面前。
  陈渝一愣,不确定这杯茶是认可,还是堵住她的嘴。
  碰了下杯壁,暖意稍稍缓解心头的余悸,她浅浅抿了口,就和人告了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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