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  “等我一下。”
  她进屋去翻零钱,老太太顺势看进去,发觉这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  沙发上原先乱堆的胸罩和内裤都不见了踪迹,连发霉的墙壁都被她一五一十去掉了。
  老太太吓一跳。
  “小姐,你是谈恋爱啦还是中邪咯,把家里搞这么干净?”
  应拾秋没讲话,直接把房租给她,“这是三个月的,过段时间我要回台南,你就不要来找我了。”
  “一口气给这么多,真中彩票啦?”
  应拾秋难得挤出一个笑脸,说的话却仍旧不怎么客气。
  “关你屁事啦!”
  下午应拾秋在家炸花枝丸,酒吧老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,声音几近咆哮:“应拾秋,你又在搞什么?连续三天没看到人,全勤奖金不要了是不是?”
  她立马关掉燃气,语气温软地撒谎:“姐,真的对不起……我脚又摔到了,医生说要再休几天。”
  那边狐疑道:“真的假的?前段时间不是才摔过?”
  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衰啊……你要不要看诊断书?”
  “行行行,你来上班前记得去行天宫收个惊,这也太倒霉了。”
  “好啦,谢谢姐,我一定去拜拜。”
  吃饱喝足,她坐公车去找林靖姿,手一伸,不客气地说:“合同给我。”
  女人正在看剧本,被她打扰,蹙紧了眉头,大有一副嫌弃她放肆的意思在。
  “什么合同?”
  “借款合同。”应拾秋甩过来一张卡,“我有钱还你了。”
  女人没拿,只是瞥了眼那张卡,语气讽刺,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  似是不相信她会一夜之间暴富。
  “发挥你的想象。”应拾秋眉毛一挑,“卖腰子,或者又找别人借高利贷。”
  看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,林靖姿诧异无比,叫助理过来去看看。
  没多久助理回来,在她旁边耳语几句,这回不信都难了。
  她咬牙道:“贱女人,一有了钱,装都不装了?”
  应拾秋没所谓地摊手:“位置对调,你也会这样做的,林小姐,互相理解一下吧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看见她吃瘪的表情,应拾秋毫无动容,“合同可以给我了吧?”
  哪怕对面再生气,却也只能交出合同。应拾秋没太高调,到了家才把合同撕毁,一把将所有旧日子都塞进了垃圾桶。
  当初那三百万,是应拾秋跪着求来的。
  起初尚能勉强忍受,可林靖姿阴晴不定的性子渐渐让她喘不过气。她不是没试过逃。
  那次她好不容易坐上回台南的客运,车子还没驶出站,林靖姿的人就拦在了车门口。
  女人将合同摔在她脸上,声音冷得像冰:“蠢货,别白费力气,你逃得出台北,也逃不出台南。”
  是啊,她一家人都在台南,扎了根的。
  那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地方。
  更远的地方不是没想过去,可她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。
  那段日子她肉眼可见地颓然,整个人都像是凋敝了。看着她这副模样,林靖姿却还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。
  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,应拾秋竟有些恍惚。
  阳光还很年轻。
  这几年,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。
  林靖姿带来的那三年只是一角,还要更早,追溯到那个阴云连绵惴惴不安的雨天。
  一群人踹开她家的门,气势汹汹拿着棍棒,“还钱!”
  她愣在原地,“什么钱?”
  “许宜霏欠的钱。”
  “我也好些天没见到她了。”
  “那这笔债,就由你来还。”
  “凭什么?”
  “凭你是她的担保人!”
  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担保人。
  直到找到多年前签下的那份合同,看清楚最后一页的内容时,才发觉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。
  签下名字的那个傍晚。
  街边小店人声鼎沸,隔壁桌的醉汉在划拳,还有一桌男人在吹牛。
  哄哄闹闹,许宜霏眼神坚定地告诉她说,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。
  她说小秋,快签吧。
  她说小秋,谢谢你守住了楼庭的梦想。
  她说小秋,我们一定会成功的。
  后来她也消失了。
  整个台北就剩下应拾秋一人。
  *
  再见到楼庭时,应拾秋还是问她,“你想好了要找回以前的一切吗?”
  “想好了。”
  “万一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情呢?”
  “不管什么样,那都对我很重要。”
  她怔了一瞬,“你都忘了,怎么知道重要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,但你一定知道。”
  台北的秋冬依旧冒着热气。
  应拾秋的出租屋藏在万华的老屋里,楼庭跟着爬了六层楼梯,旧铁门打开的一瞬间,冒出一阵霉味。
  看着面前这个小却整齐的家,楼庭有些恍惚。
  洗得发旧的被单,陈旧的桌椅,不再光亮的瓷碗,都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  她盯着门边的鞋柜看,上面放着一把钥匙。
  钥匙很新,挂件却又旧又丑,是一只脏污的哆啦a梦,蓝漆磨得发白。
  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。
  只不过断了身子,只剩下一个头。
  “这个我也有一个……”楼庭指了指它,面朝应拾秋,“护士说这是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。”
  “那是我们以前住淡水时房子的钥匙扣,一人一把,”应拾秋顿了一秒,“后来找不到另一把,我还赔了房东四十块钱。”
  她愣了愣,“我们当年……为什么分开?”
  “没有分开,是你丢下我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我会丢下你?”
  想起林靖姿那天的话,应拾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,我要知道也不会那么讨厌你了。”
  楼庭失望地垂下眼,转头左看看,右翻翻,翻完才问:“我都可以看看吗?这里给我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……”
  “随便你。”
  这间屋子很小,不过二十来平。
  楼庭从没住过这么逼仄的地方,转个身都能撞到桌角。
  看着干干净净,整齐划一,楼庭由衷地夸赞:“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没想到你还很热爱生活,收拾得井井有条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应拾秋没搭腔,只是古怪地看她一眼。
  外边有一棵壮硕的芒果树,只不过对于六楼来说还是太矮,要在窗户边往下看,才能看到。
  秋天的一场暴雨落下,将叶片打得响亮,敲在了树枝的窗上。
  楼庭转了一圈,看什么都新鲜,最后坐在她沙发上,感觉身后什么东西有些硌。一愣,反手一抽,发觉是一份卷了边的剧本,名字叫做《淡水河与金鱼》
  职业病迫使她立马翻开,开篇第一场就是一间小房子,一张桌子,一个女人拿着笔写写画画。
  “她为她写情书,不像在写字,更像在作画。方方正正,一撇一捺,墨水在偏旁末端凝成很小的一个黑点,像凝结了她所有欣喜和激情的高光。”
  尚存几分青涩的文字,连格式都不太对。
  读到这里,楼庭一顿,感觉有些熟悉,刚要继续往下看,便感觉一道力抽了过来,剧本被应拾秋一把抢走。
  “谁准你看了?很不礼貌。”
  看着自己空掉的手,楼庭表情讪然,“你不是说随便我翻吗?”
  “不包括这个。”她拿着剧本扭头便走,顺手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  “放那睡觉能舒服吗?”
  “要你管?”
  楼庭忍不住笑了,“很早以前写的剧本吧,分镜都不会写,很菜诶。”
  “你话好多。”应拾秋忽然恼火,把她扯起来,扔出门,“你回家吧,烦死了。”
  这个女人脾气真怪,“外面在下雨诶!”
  静了会儿,像是在给她听暴雨天,屋里仍旧一声不吭。
  楼庭尝试说几句玩笑话逗她,“应小姐,没必要吧,我们好歹认识。”
  “我给了你钱诶,连水都没喝一口,现在都是饭点了,你就把我放在这,一会儿饿死了真没关系吗?”
  门还是关得紧紧的。
  任楼庭如何扯着嗓子喊,女人都无动于衷。
  直到楼下有户男人探出头,透过生锈的铁栏杆看她一眼,皱皱眉,“这位小姐,你真的很吵!”
  楼庭连忙噤声,猫着腰满是歉意地说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”
  雨势太大,车打了半个小时都没有。
  楼庭别无去处,只能坐在她家门口的楼道等雨停。
  她家门很老很旧,有一个透明的口子,像窗户一样,没有锁。
  楼庭就透过这个小口,看那个女人将小桌子收拾干净,经营着自己破烂但好像什么都没放弃过的家。
  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楼庭说不太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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