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
可如今另有一条路铺在眼前,干干净净的,有什么理由拒绝呢?
手移到鼠标上,一点,电脑里那个文件夹被打开,静静躺着很多剧本。有的被拍了出来,有点被改得面部全非,有的被砸在脸上羞辱过她。
过去这些经历,像尝过的各种滋味,一点一点把她拼凑成现在的样子。
现在的生活其实不差,算得上充实。
也有许多从前没想过的意外收获。
可是为什么,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是空的。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蛋糕,等了好多天,都没有机会吃到。
多年后,等自己有钱可以买到了,却不再想吃了。
“要真死心,怎么不干脆都删掉。”
她自言自语,可就在话音刚落时,耳畔传来一声“对啊”。
“……”
应拾秋吓了一跳,偏头见欣怡咂吧嘴翻了个身,眼皮还沉沉闭着。
原来在说梦话。
她怔了怔,哭笑不得,轻手轻脚将纸笔收好,电脑关机,熄了灯。
钻进被窝前,犹豫半晌,又摸出手机,给楼庭发了条短信:【路演我可以陪你去,至于写本的事情,我们后面再详谈吧。】
与此同时,楼庭正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朝发光的笔电屏幕,与几人进行视频会议。
她手边堆叠许多涂画的分镜稿纸,都是还在进行的项目。
“她有成型作品吗?”对面的合伙人问。
“情况比较特殊,她独立署名的作品不多,但参与过《气球飞走了》的核心创作。”楼庭边说边在电脑里翻找,“这是她十多年前写的本子,笔法虽显青涩,但瑕不掩瑜。”
她把文档发进会议聊天框。
之前拍《气球飞走了》的时候,好几个编剧品行良莠不齐。而此刻屏幕里的几位,都是她在国外合作过的,有过院线长片署名的一线人物。
“扫了几眼,灵气是有。”
“就是这写法也太学生气了……”
时间有限,没人能细读。
但行家扫几眼,底子如何心里都有数了。
“确实,笔触是生涩。”楼庭没回避问题,“但各位想想,如今市面上成熟的编剧,匠气太重,年轻的新人,又缺了点人生厚度和哲思,这都需要不少时间去磨合。我原本也只是想让她试试,但没想到,最后《气球飞走了》里几场关键戏和高光段落,都出自她手,大家也都看过了。”
说完,她的话题又绕回了这份剧本上。
“剧本叫《淡水河与金鱼》。两个女主角,一个现实派,一个梦想家,两个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人,却在鱼缸般的出租屋里长出了共生关系。里面很多细节值得大家去感受,这是个好本子,加以打磨,必然会有很好的市场反馈的。”
这剧本是她托了层层关系寻回来的初版。
七八年前,应拾秋曾与她四处奔走拉投资,确实有过一个制片方动过心。只是那会儿对方家里突遭变故,事情就搁下了。
后来再想捡起来,人已经联系不上。
本子也就随手丢进电脑深处,再没翻过。
楼庭将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对着电脑,很诚恳地告诉她们,自己把这本剧本翻了很多遍。
真正打动她的,是超越情节的生活倒影。
现实主义者的女主角,每次重大抉择前都要去庙里掷筊。再浪漫的梦想家,也要在菜市场为一点零钱讨价还价。
她的剧本,就像一锅粥,接地气,有生活,也有隐藏在细微末节的处世哲学。
偶尔喝到鲜美的肉,偶尔尝到一点青菜的苦。
屏幕里有人若有所思:“这个编剧确实有点意思,能捕捉到生活里的意象。”
“不过lauryn,”另一人接话,“这目前还是个半成品,甚至只是个草稿。直接推进的话,后期开发的工作量不会小,成本太大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楼庭点头,“今天只是先跟大家通个气。完整修改版我这边会先过一遍,等下周发给大家看看。”
“行,那等完整版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忽然“叮”地一响。
楼庭垂下眼,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。她原本平直的嘴角,忽然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视频那头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,“lauryn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楼庭抬起脸,神情已恢复如常,“就是中了张小彩票。”
……
厦门路演定在三天后。
出发去机场的前一早,应拾秋把店交给几个兼职小妹,看店的事则托给了欣怡。
“钥匙拿好。刨冰机用法上次教过了,还记得吧?白天在店里盯着点,能不自己操心的就不要管,有事找阿丽,她下个月转全职了。晚上早点回去,别熬夜,照顾好自己。我两天就回。”
她絮絮叨叨嘱咐一堆,欣怡笑眯眯听着:“好啦姐,你都快赶上妈了。”
“嫌我烦?”
“不是啦。”欣怡语气郑重地说,“我就是希望你别有后顾之忧,好好跟楼导去忙电影的事,我还期待你接下来的作品呢。”
“你从小就让小阿姨操碎了心,我也放心不下你。”
应拾秋叹了口气,弯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。统共没几件,欣怡扫了一眼,连支口红都没有。
她在自己包里翻了翻:“姐,你得上台的,得带支口红。”
翻半天没找到,应拾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支:“不用,我这儿有。”
“那你平时怎么不用?涂点口红气色好很多哎。”欣怡话说一半,目光落到管身上,“chanel?姐,你居然用这么贵的?”
应拾秋怔了一下:“你喜欢?”
“还好啦。”欣怡不好意思地笑,“就是舍不得买。”
这些口红里,有两支是应拾秋在酒吧上班时买的,都快用空管了。
另外几支大牌,都是林靖姿说不喜欢,随手扔给她的,连同一些面霜、洗面奶和香水。
开店后,应拾秋忙得灰头土脸,索性不怎么打扮了。
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。
“喜欢哪个自己拿。”她将几支口红推过去,“我用不上。”
“真的?!”欣怡眼睛一亮,“姐你太好了!”她抱住应拾秋蹭了蹭,“有姐姐真幸福。”
“那当然啦。”应拾秋笑着给她挑出一支:“这个颜色很适合你,夏天涂好看。”
欣怡捏着那支昂贵的口红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问:“姐,这些……都不是你自己买的吧?”
她从小节俭,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少,更别说买奢侈品。
家里人最清楚。
眸光闪了一下,应拾秋说:“是朋友送的礼物啦。”
“哪个朋友这么大方?”欣怡笑眯眯地凑近,“男朋友啊?”
“别闹。”应拾秋别开脸,“这么多年我有没有男朋友,你不知道?”
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她便直接把话岔开:“店里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,不懂就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欣怡又瞥了眼抽屉里那些香水和口红,睫毛垂了垂,若有所思。
……
飞机上,楼庭就坐在应拾秋旁边。
不是经济舱,很安静,座位也宽敞。两人挨着,距离不远不近。
但因为天气不算好,云层颠簸,应拾秋有点晕机,便迷迷糊糊闭着眼睡着了。
台北飞厦门不远,一个多小时。眯了会儿醒来时,身上多了条薄毯。
她侧过头去看时,发现小桌板已经被楼庭支了起来。
上面放着一台笔电。
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正对着笔电敲字,神色认真,下颌也因为思考而紧绷着。
应拾秋微微一动,刚想凑过去看她在做什么,页面却被她迅速关掉了。
“醒了?”楼庭转过头。
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,目光很静。黑框眼镜衬得她鼻梁更挺,眼窝也显得深邃了些,整个人却斯斯文文,带一丝温润气质,不再跟平时一样锋利。
“嗯,”应拾秋抬了抬手里的毯子,“谢谢。”
“冷气对着吹,怕你着凉。”楼庭看了眼手表,“还有二十分钟降落。以前来过厦门吗?”
“没有。”应拾秋摇头,“但听说跟台北挺像。”
“一家亲嘛,刚好我也没来过。”楼庭合上笔电,“路演在明天,今晚可以先逛逛,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晚点吧,三言两语说不清,一会儿下机我还有个视频会议。”
等楼庭忙完,已经是傍晚了。
她们下榻的酒店靠近白城沙滩,就在双子塔旁边,楼庭来敲门的时候,应拾秋刚好挂断跟欣怡的视讯通话。
落地窗外,晚霞正从云层里拱出来,烧红了大半个天。那是雨前的霞光,浓烈炙热,将人的脸颊都印出几分火色。
应拾秋没有开灯,房间昏昏的,任凭这丝光亮吞掉暗室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