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

  楼庭不清楚她的作息习惯,但也知道,这个点并不是她在外面晃的时候。
  “看你好像不赶时间,”她眼皮一掀,“就先去我家看看本子?”
  “行啊。”
  脚上的痛已经隐去大半,但应拾秋仍不敢太用力走路。楼庭似乎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她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“脚真没事?”
  “已经好了。”
  推开她家那扇小木门,进了院子,一排绣球花蔫蔫垂着头。
  应拾秋扫了一眼,几棵要死不活的树,跟前些天刚种下去的光彩可是两幅面孔。
  “夏天的太阳太大了。”应拾秋说,“应该把遮阴布罩它们身上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
  “这点常识你不知道?”
  “我没养过花。”
  应拾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,没说什么,踏进她家。
  屋里空落落的,一个人住,这户型显得过分宽敞。台北的房东大多懒,装修向来将就。比之上次来时,这里明显又被收拾过一遍,整洁得有点冷清了。
  “剧本改到哪一步了?”
  “没大动,只修了几处不太规范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之前这个本子找专业的人弄过啊,也有很多版本,你干嘛用最初版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,也看过,只不过那些不太合适。”
  “怎么?”
  “初版最灵。”
  简简单单四个字,使得应拾秋微微一怔,片刻后,脸上挂起一丝嘲讽。
  “倒没想过,我七八年前瞎写的东西……还能在今天入得了大导演的眼。”
  “你只是缺了机会。”楼庭目光沉静地盯着她,“事实上,如果没有中间那几年,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很有名的编剧了。”
  “没有如果。”
  “所以你该抓住眼前的机会,应拾秋。”
  忘记一切的楼庭似乎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  与过往的小秋、秋秋相比,少了亲昵,多几分不容逾越的正式感。就好像下一句,就要接上她的一句告别词。
  应拾秋偏头一笑,只抬着眉毛让她把修过的本子拿来看看。
  电子稿,就躺在笔电里。从第一幕往后扫,虽是走马观花,可那股生涩又熟悉的味道,还是跟海风似的扑面而来,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住。
  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  推开过去的这间老屋,有陈旧的空气和熟悉的痕迹。一幕保留青涩文艺片的氛围,一幕又添加了该有的深度立意。
  女主角对另一个主角说:【我们有一天会离开淡水的吧?】
  【也许。】
  【我有点害怕。】
  【怕什么?走的是我们,淡水又不会走。】
  【多年后等我们再回来时,应该变了吧?就像陌生人那样,彼此擦肩而过,甚至互相躲着。】
  【你想太多啦,哪怕就是陌生人,也可以借从前的眼睛,再一起看看这片河。】
  她的目光定在那几句台词上。
  楼庭凑到她旁边,解释说:“这段是我后补的。你前面写得太含蓄,我担心观众get不到。这个转折点得把两人的心理变化点出来。”
  “还有后面一幕,个人的表达太过,我就删了。”
  应拾秋没有反驳。
  既有保留,也有深化,这个女人确实不一样了。
  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顾自我表达的新人。
  现在的她,懂得如何平衡艺术与可看性,也能站在很高的地方引导她。
  相比于好多年前她们的自嗨,如今已经有很成熟的功底和能力来托举这一篇作品。
  哪怕没有记忆,也能很清晰地捕捉到这篇剧本里面微妙的感情。
  “你很会读这个本子。”应拾秋侧过脸看她。
  “当然,”她微微一笑,“毕竟在法国那几年,学位不是靠混过来的。”
  两个人隔得好近。
  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能在昏昧里数清对方眼下的睫毛。
  “后面的东西……可就靠楼导多指点了。”应拾秋翘起嘴角,别有深意地说,“我想过了。刨冰店已经走上正轨,忙的时候可以叫我妹做,我呢,就把精力放到这件事上来。”
  “嗯?”对她突如其来的转变,楼庭有些意外,“怎么突然决定了?”
  “既然你给了这么好的机会,”她抬眼,目光直直撞进楼庭眼里,“我为什么不抓住?”
  楼庭若有所思。
  虽然这是她所期待的,可明明之前还有些犹豫,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?
  “怎么,不愿意了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楼庭转身,从旁边柜子里取两份合同递过去,“你可以先看。我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,你自己了解一下合同细节。我已经签了名。你要觉得没问题,直接签就行。”
  应拾秋接过,纸张窸窣,翻了两页,忽然抬起头。
  “谢谢楼导。”
  一个吻落下,又轻又快。
  就像在给不知名的情书回礼,随意落下一个口红印。
  再退回原位,表情平静,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唰唰在纸页上签下自己的大名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她将合同递回,微微一笑,“合作愉快,楼导。”
  楼庭怔怔地看着她,似是没有防备。好半晌,才低下头去,接过那份合同。
  她冷冷吐出几个字,“做这种事情的时候……不要这样叫我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一码归一码,不要把私生活带到工作里。”
  “规矩真多。”应拾秋嫌弃地嘟囔一句,转而弯起眼角,似是毫不介意,“怕被人说你潜规则我么?我没所谓的啊。”
  “我有。”
  楼庭深深看她一眼,把合同收起来,动作有些重。旁边柜门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排酒。
  顺手拎出一瓶威士忌,撬开瓶盖就往玻璃杯里倒酒。
  琥珀色的液体,在光影里晃荡一瞬,便被她仰头灌了下去。
  “咕咚”一声,纤细的脖颈在灯下白得晃眼。
  应拾秋眉毛一挑,换了个姿势,懒懒支在沙发上看她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  “你什么时候这么贪酒了?”
  “两年康复期一过,断药以后就染上酒瘾了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觉得人生有点空吧。”
  那时候常常头疼,睡不好。
  记忆是碎的,世界是陌生的,整个人长期都沉陷在一种低压状态里。
  “喝一杯吗?”她朝应拾秋抬了抬手。
  应拾秋倒也没扫兴,直起身来,“只一杯。”
  走过去,接过杯,倚在岛台边你来我往。
  说好的只此一杯,最后两个人却分完了一整瓶。
  当年她们酒量都没这么好,浅尝一点便陷入混沌。
  如今喝完,不过眼底蒙几分雾气,思绪还很清晰。
  “你不是说只喝一杯?”楼庭扯起嘴角。
  “兴致来了,无所谓。”
  “那你很没底线。”
  应拾秋抬起眼皮,“那你呢?”
  空气一静,“……我也没有。”楼庭低头,吻住了她。
  混混沌沌,仿佛天色在云雨来前彻底暗下来一样。
  她头顶的那片灯光被挤压出去,只剩她的眼睛,带着几分不深的醉意。
  “我们做得是不是有点多?”
  “如果你想,它可以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。”
  呼吸彻底乱了。
  应拾秋边褪掉外衣,边迷迷糊糊吻着她,“你很懂事啊,把炮。友这个身份使用得很好。”
  “你也不赖。”
  “邱小姐呢?在你身边的时候,你也这样要不够吗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楼庭身体一僵,没应声。
  只是小臂一收,箍住她大腿往上一提,应拾秋整个人被抱上了岛台。冰冷的大理石隔着布料刺激她的肌肤,应拾秋下意识惊呼一声,扣住楼庭的肩膀。
  “干什么……”
  “既然我们只是炮。友关系,”楼庭的声音贴着她耳根,带点低沉的冷意,“应小姐,就别越界打听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  手在解扣子,乱七八糟,没有章法。
  笨拙却勤恳的孩子,很快将面前这株竹笋剥得一干二净,只剩里面嫩白的笋心。新鲜的,泛着香气,嚼一口或是掐一把,就能溅出汁水来。
  “如果我很想了解呢?”
  “我不会告诉你,就像你不会跟我讲林靖姿的事一样。”
  应拾秋心底忽然有些冷,没有再说话。可脑子里就莫名翻涌着那些画面。
  面前这张脸,可以因为另外一个人而脸红、唇干、会心跳失序,卸下防备。
  有道声音冷冷提醒她。
  你们真的就只是炮。友。过去那七年,连入场券都没有的人,有什么资格较真?
  可还有道声音,更沉,更阴,慢慢爬上来。
  你不是圣人,嫉妒、憎恶、鄙夷、贪心,这些最原始的情绪,你凭什么要免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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