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

  医生摘下口罩,面对围上来的几人,长吁一口气。
  “病人现在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。但是车祸造成了面骨多处骨折,我们紧急做了钛板内固定。后续还要在icu观察两天,等没什么大碍了才能转普通病房。”
  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,应拾秋也稍稍放下心来。
  只有黄姐眉头紧蹙,警惕问道:“面骨破损是什么意思?你们在她脸上动了手术?”
  “是的。”医生点点头,语气严肃,“如果不及时手术,会影响病人的呼吸和咀嚼,或造成面部永久的不对称。”
  黄姐顿时攥紧手,紧张道:“那她脸上会留疤吗?以后会不会僵硬?她是演员,以后还要拍戏的!”
  “愈合后疤痕不怎么明显,基本看不见啦。”医生有几分犹豫,“不过会存在五官轻微的不对称,这需要长期的恢复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这话一出,黄姐脸霎时间白了下来。扶着助理的手臂,浑身颤抖不已。
  “她可是演员,要出镜的,要拍电影拍广告,要参加综艺,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,怎么可以出事啊?怎么可以啊?”
  “您不要太激动,后续是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模样的。”
  “要多久?”
  “两三年,或许更久。”
  “她的年纪等得了吗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。
  手术室的门打开,转运床被慢慢推了出来,林菀慧跟黄姐赶忙挤上前去,叫名字的叫名字,流泪的流泪。应拾秋就站在外面,默默看着那张床跟自己擦身而过。
  床上的林靖姿安安静静躺着,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剃去大半,只剩板寸。脸上缠满纱布,露出来的皮肤有零零星星的伤口和碘伏消过毒的痕迹,整张脸肿得至少有两倍高。
  很眼生,简直在看一个完完全全不相熟的人。
  就那么一两秒,床已经被推远。
  应拾秋却还站在原地,睖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,那一阵阵按动快门的声音也跟着零七八碎的淡出了。
  她没有跟着去重症监护室。
  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,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。应拾秋叫了车回家,边等边滑手机,看到一堆爆量的新闻快讯,有关林靖姿。
  不外乎就是一些粉丝在发泄情绪,还有媒体各种无脑报道,里面还夹着几张她的脸。她被挤在人群里,眉眼低垂,敛起几分深忧。
  忧?是担心吗,还是害怕更多?
  只知道无法回忆现场,却又难以自控地回想那一幕。
  脑海就像中过病毒的电脑,眼前一幕幕复制粘贴,重映着那女人的轻笑、巨大的嗡鸣,和猝不及防的撞击。
  转过头,漫天血色。
  林靖姿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她脚边,朝她哑着声音喊救我。明明就在几年前,仰头求救的还是自己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司机,麻烦靠边停吧。”
  “还有一公里诶。”
  “就在这里下。”
  匆匆付了钱,应拾秋几乎是冲下车,弯着腰蹲在绿化丛旁边吐。
  一声接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好像整个胃都要被吐出来一样。等好不容易吐出酸水,才恍惚地站起来。路面潮湿有积水,幸运的是,雨在路上便停了。
  去便利店里买火机,一包烟,衔一支在唇边,压一压那种恶心和恐怖。
  久违的尼古丁在这一刻充斥她的脑子,勉强停止cult片的放映,接着絮絮叨叨转播的,就是她最难熬的那些年。
  排斥过林靖姿,也厌恶过她,唯独没有恨。
  不是恨不起来,是没有爱又怎么讲恨这个沉重的词呢?
  对她的概括很复杂,一两句扯不清。
  算是救她于水火的天神,也是领她下另一个地狱的恶鬼。没她可能更差,有她没能更好,一个有着数不清次数的肌肤相亲的陌生人,一艘慌不择路被她抓着上的破船。
  船要游去哪里,什么时候会沉,她一概不知。
  爬过昏暗的楼梯,应拾秋拿出钥匙,刚要开门,发现狭窄肮脏的门口竟然坐着一个人。
  黑暗里她显得格外瘦削,靠墙闭目,脸色苍白,这种凉兮兮的大冷天竟然已经就地睡着了。
  应拾秋脚步一怔,再走上前去,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羽绒服,可似乎在来的路上淋湿了,头发也濡成一条条,散在脸侧。
  “楼庭?”
  女人慢慢醒过来,睁开眼,看着她,第一个反应是抬了抬唇角,笑起来。
  “你回来了。”
  应拾秋语气不明,“你干嘛在这里喔?”
  “来找你啊,但不知道你在哪,只好在这边等了一晚上。”
  一晚上?
  她皱起眉头,“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见吗?”
  楼庭没说话,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  慢慢站起身来,眼里汇聚着什么,在走廊不过五瓦的廉价灯泡下显得特别脆弱。星星点点,一闪一灭,要涌动出来,却又因害怕而不足以萌芽的感觉。
  那眼神潮湿阴冷又连绵。
  是留有雨水的一把伞,是刚洗完的手没擦干,是婚礼上互相交换的舌尖,永永远远,胡搅蛮缠。
  在失望和意外里,她没有选择低下头来吻她。
  反倒退一步,把应拾秋紧紧抱进怀里。
  “对不起,但小秋,我……真的很想你。”
  第166章
  她的怀抱润润水水,带点凉意,鼻音也略重,似乎是感冒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一时片刻应拾秋想起了她手背上被针扎过的淤青。
  原本想推开她的,却愣是没抬手。
  “放开我啦。”
  “抱一下就好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倒也没有得寸进尺,漫长的几秒钟里,应拾秋只是呆呆地看着走廊壁上映出的她们两个的影子。直到灯光全都熄灭,陷入一片安静,才感觉到楼庭慢慢松手。
  灯又亮了。
  对面的女人湿漉漉的,眼神也糊里糊涂的,像刚出生的小鹿,谁见了都会不忍。装起可怜来,她倒是很得心应手。
  应拾秋别开眼,没说话,沉默着拿钥匙开门。
  老旧的锁,插进去的时候有点卡,好不容易转了几下,门却怎么也打不开。
  “我来吧。”楼庭声音从身后面传来。
  “你行吗?”
  “试试。”
  应拾秋有点怀疑,把位置让给她。
  却见她将右手握成拳,在锁壳周围轻轻敲了几下,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一直晃动。“咔哒”一下,门就开了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一回头,看到应拾秋眼里带着一点打量,楼庭主动解释,“我换租了一间房子,门锁也是这样,有点生锈,房东太太教我的。”
  说完还不忘跟她讲,“你有空往锁芯里涂一点油,会比较好开。”
  应拾秋哦了一声,拔掉钥匙就往里走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外面天寒,整个人都冷飕飕的,她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晾着,边问楼庭,“怎么想到要换掉房子?”
  她答得很快:“那间太大,住着很空。”
  “还有人会嫌房子大?”一转头,看楼庭还垂首站在门口,可怜兮兮的模样,也不主动进来,应拾秋饶有兴趣看着,“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”
  “有话要跟你讲。”
  “那进来说啊。”
  她小小地迈了一步进来,带着试探。
  背后的门还大开着。这间房子靠近走廊尽头的气窗,又是刚下过雨的冬天,门一开风就很大。
  楼庭顺势问道,“门要关吗?”
  应拾秋抿了口水,不答反问,“你说呢?”
  门关了。
  她走进这间小小的卧室。比起上次来的时候,已经干净很多,显然有特别整理过。
  “坐吧。”应拾秋也帮她倒了一杯水,“你身上衣服都湿掉,要不要先脱下来?我开个取暖器吹一吹。”
  “可以。”
  这才注意到她床尾放着一个取暖器,看起来很像大陆那种暖气片,不过是插电的。
  人生地不熟,楼庭其实不太知道台北冬天要怎么过。房东太太的空调是单冷机,这几天寒流来,她都是硬撑过去的。撑不住就感冒了,暂时还只买了个电热水壶,多喝点热水而已。
  她把外套脱下来。里面只剩一件浅色毛衣,看得出来也湿了一大片。
  应拾秋拿过她羽绒外套,沉甸甸的,感觉吸了不少水,看她的眼神带有疑惑,“刚才那么大雨你在外面瞎跑什么?”
  “没带伞,雨太大。”
  “难道不知道躲雨?”
  “不是刚才就在你家门口躲了吗?”
  这话让应拾秋噎了一下,没好气地从衣柜翻出一个衣架,帮她把衣服挂在椅背上,对着旁边的叶片式取暖器吹。暖风呼呼吹过来,她湿湿的手心也慢慢有了一点暖意。
  楼庭安安静静坐着,过了一会儿问:“那我要不要靠过去一点,把我的毛衣也吹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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